正文

第114章 天地大苍生小

桃花

利来国际w66娱乐平台:烽火戏诸侯[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7-04-25 18:24:04字数:8476
凉州城,藩王府邸,采药寺,城隍阁,皆如以往的太平气象。只是那些暗流涌动,不为人知。元嘉圃内,安阳郡主朱真婴不知为何,有了当花匠的闲情逸致,跟在那位姿色平庸的女子身后,几乎寸步不离,讨教种花养花的学问。在悬挂“花甲”匾额的小凉亭内,安阳郡主与那名做了多年元嘉圃花匠的女子,相对而坐。小王爷朱真烨站在凉亭外,笑脸绚烂,眼神复杂。远去游学的时候,跟着高老夫子,回到藩邸的时候,多了一位文质彬彬的吴先生,据说是老夫子的好友,于是理所当然成了藩邸的座上宾。朱真烨刚回到家的时候,让他母亲心疼死了,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简直就像个小乞儿,哪里有半分天潢贵胄的气度。经过一段时间休养生息后,少年迅速恢复精气神,时不时就去元嘉圃找姐姐朱真婴玩耍。湖心岛碧螺小楼那边,正妃崔幼微已经很久没有露面。凉王朱鸿赢也开始深居简出,拒绝了一切拜谒觐见,原本亲口许诺近期要将韩国磐,擢升至边关军镇,担任一镇要职,也泥牛入海一般没了消息。韩国磐虽然心急如焚,却也不敢造次,以为是这位藩王另有安排,只得继续耐着性子等待下文。朱真治朱真贺这两大草包,近期心情都不怎么好,其中一个在王府内都给人打得鼻青脸肿,是一位黝黑少年动的手,噼里啪啦,跟老祖宗打自家孙子似的,事后首席供奉陆法真黑着脸亲自出马,帮忙息事宁人,朱真贺只得乖乖咽下这个哑巴亏。此时朱真烨站在亭外台阶底,没有越雷池一步,笑问道:“姐姐,要不咱们一起放纸鸢?”朱真婴瘫靠在围栏上,摆摆手,有气无力道:“你自己玩吧,我忙着呢。”朱真烨正要说话,发现自己身边多出一个身影来,转头一看,发现竟然是那位姓吴的中年儒士,赶紧作揖行礼,“学生见过先生。”那趟噩梦一般的游历,少年已经亲身领教过授业恩师高林涟的不可理喻,这让朱真烨发自肺腑地感到敬畏和恐惧,甚至在内心深处,埋下了一种类似“臣服”的种子。好在这位归途突然出现的吴先生,每日除了传授自己仙家修行的口诀法门,还帮自己洗髓伐骨、重铸根基,平时言谈和蔼,话语风趣,很对朱真烨的胃口,虽然明知此人与高林涟是一丘之貉,但朱真烨难免心存侥幸,将自己视为暂失权柄的幼主人君,高林涟是那气焰彪炳的窃柄权相,而吴先生则有望是辅佐明君的贤相人选,是自己可以争取拉拢的对象。所以少年对心思难测的老夫子,是怕,对气度风雅的吴先生,是敬。这位吴先生,正是青峨山客卿之一的大隋吴摇山,微笑道:“小烨,切记,行百里者半九十,务必戒骄戒躁,为人主者,仙家求真,皆需如此。”朱真烨又行礼,“先生教诲,学生铭感五内,绝不敢忘。”吴摇山笑道:“去吧,开窍一事,至关重要,便是想要放松,也等开窍大成之后。”朱真烨恭恭敬敬告辞离去。朱真婴脸色平淡,心不在焉地玩弄裙角。吴摇山缓缓走上台阶,不过没有走入凉亭内落座,望向那名貌不惊人的女子花匠,苦笑道:“洞主。”她姿态慵懒,伸手掩嘴,打了个哈欠,没有应声。被当面冷落的堂堂观音座客卿,非但没有丝毫恼怒,竟是苦笑更浓,只是微微提高嗓音,“洞主!”身边搁置一只小锄头的花匠,总算抬头正视这位自家客卿,她也不说话。吴摇山率先败下阵来,认错道:“我哪里想到范玄鱼那个妇人,算计如此深远,能够搬出那么一尊真神来南瞻部洲搅局。”女子终于开口,“你错了,这是纳兰长生那丫头的布局棋子,只不过她当年棋差一招,失了先手,导致整个青峨山,甚至南瞻部洲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地,既然做不了下棋人,又不想沦为棋子,就舍了棋局,干脆一退再退,假装被困在了龙虎山斩魔台,之后棋子被范玄鱼误打误撞,发现了因果,结果用错了地方。我估计现在啊,纳兰长生想亲手拧下范玄鱼脑袋的心思都有了。”她一开口,就一发不可收拾,“那个五阳派的余孽,能够收为己用是最好,不听话,你就杀了吧。”“朱鸿赢和崔幼微这对苦命鸳鸯,你让高林涟继续幽禁,严加看管,一有意外,就立即动手,不给那人半点救人的机会。”“除了在大隋忍辱负重多年的宋梦麟,你也留意一下叛逃宝诰宗的那个俞正本,这两颗棋子,虽然不是胜负手,却也是棋盘上重要的劫材,一个要好好利用,一个要防止变数,千万别阴沟里翻船,最后给人屠了大龙。到时候不止是你我,那些个插手棋局的圣人们,都将沦为笑柄,能让人笑话个千百年。”吴摇山一一记下,不敢掉以轻心。他突然问道:“莲花峰的年轻客卿,上一世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为了此人,从纳兰长生和她的情种,佛子李洛,再到更早一些的南唐皇帝,如今的朱雀皇帝,以及胭脂山的她,如此兴师动众?甚至……连洞主你当年也要亲自出手,之后更是不惜在此,盯了他整整二十余年?”她脸色冷漠道:“你暂时还不配知道真相。”吴摇山愕然,又好奇问道:“为何不直接杀了这个年轻人,或是当年就杀了李洛,夺取那件佛门镇教至宝?”她嘴角满是讥笑。吴摇山不再说话。她斜瞥了一眼脸色雪白的朱真婴,收回视线,望向亭外规划齐整的那块花圃,微笑道:“他的上一世?很无趣的,只是个西阖牛洲的贫寒读书人,一辈子都没能考取功名,他心仪爱慕的女子,青梅竹马,却嫌贫爱富,嫁给了一位相差三十岁的富家老翁,于是书生在心灰意冷后,又当了三十二年的私塾先生,在泛黄的故纸堆里,在蒙童书声琅琅里,孤苦伶仃,就此籍籍无名地一点点老去,然后无声无息地病死,直到在一个隆冬大雪天,蒙学稚童苦等先生不至,去敲门,才发现他们那位性情刻板的老先生,死啦。”她站起身,“再上一世,听说是位卖肉的屠子小贩,他爹娘性情暴躁,舍不得钱给他读书,从来只会打骂训斥,使得他生得孔武有力,却性情懦弱至极,好在娶了一位貌丑却温婉的媳妇,一起白头偕老,这个老实人,受了一辈子欺负凌辱,大概是有那个媳妇撑着,倒也从未与人撕破脸,什么窝囊气能忍,什么憋屈事都能退,只是他闭眼去世的瞬间,那个守在床榻、握着他的手、略显臃肿的白发老妪,便恢复了原本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当天,一直无法打破修行瓶颈的她,获得一份大机缘,成了一位飞升境的顶尖修士,她在重返南唐魏家后,便一跃成为家族首席大长老。”“又上一世,相传是位东胜神洲的小国君主,文采飞扬,文臣武将,忠心耿耿,歌舞升平,一生挚爱那位皇后,两人恩爱无比,虽是一国之君,却能够拱手而治,国境接壤的几个大国,穷兵黩武,竟然在这位文人皇帝在位的整整三十年里,表面上是相互制衡的缘故,竟然到最后只有一次入侵,也无疾而终,那名惊才绝艳的领军大将,暴毙于途中,只需要多给此人一天时间,躲在皇宫深处的那个皇帝,也就可以听到那些陌生的战鼓声和马蹄声了。”“生生世世,意志消沉,无论如何,都生不起半分雄心壮志,哪怕偶尔浮现一点念头,也会立即被身边至亲之人,不露痕迹地掐灭苗头。”“但是这么多年以来,没有一个知情的大人物,敢直接动手杀他,准确说来,是无一人胆敢与他正面对敌,哪怕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是粗鄙木讷的屠夫,是沉溺于醇酒美色的小国君主,不管是任何一世任何身份,都没有人轻轻伸出一根小指头,来碾死这只碍眼至极的蝼蚁。而是只能不厌其烦地以情理,仁义,忠孝,因果,将其重重束缚。”花匠将这些故事娓娓道来。檐下那串铁马风铃,叮叮咚咚。吴摇山,一位已是站在南瞻部洲之巅的修士。可是此时站在原地,无缘无故就七窍流血,身体佝偻,如山岳压肩。花匠看着他,“你只是听说一些事情,就已经这么惨了,现在你觉得自己有资格说‘杀’这个字眼吗?”她指了指头顶,终于笑了,“寥寥几人,屈指可数,便占据了世间一旦气运的八斗之多,我玲珑洞天陈师素痴心之人,就位居其一!所以,他也是你吴摇山可以媲美的?你这么多年,争什么呢?你就算送给我一座南瞻部洲做聘礼,真的够吗?”她收回手指,感慨道:“我要的是那仅剩两斗气运的一半啊!吴摇山,你给不起的。”满身鲜血的吴摇山大笑道:“陈师素,若是不试着争一争,我吴摇山便枉来这人生一世!”她叹息一声,“何苦来哉。”一位时时刻刻都背负行囊的黝黑少年快步跑来,一个蹦跳就越过台阶,跳入凉亭,嚷嚷道:“师父师父,你身前怎么站着个满身血的家伙?”花匠浮现笑脸,伸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像是一位脾气温柔的邻家姐姐,细声细气,“他啊,有些事情想不开,自己惩罚自己呢,以后你别学他,万事莫纠结。”她笑眯眯道:“跟那牛鼻子老道学习雷法符箓,如何了?”少年张牙舞爪,哼哼道:“噼里啪啦轰!贼霸气!老厉害了!”朱真婴用看待白痴一样的眼神,盯着这个无知少年。少年朝这位安阳郡主做了个鬼脸,调皮顽劣。花匠看着这两人,笑容恬淡。她望向远方,抬臂曲指一弹,檐下铁马风铃,骤然响起叮咚一声。青峨山,观音座。胭脂山,玲珑洞天,莲花峰。一座三千年不曾动用的护山大阵,缓缓开启。山外飞升境不得入,山上飞升境同样不得出。高坐宝座之上,像是在打盹的一位红袍小女孩,睁开眼睛,嗤笑道:“两脉联手?陈师素,你觉得这样就拦得住我?”凉州城,小凉亭。玲珑洞天洞主陈师素微笑道:“姐姐,你不妨破阵试试看?”————碧螺小楼。一楼,凉王朱鸿赢,王妃崔幼微,扈从贺先生,首席供奉陆法真,商湖小白蛟,五位齐齐望向一位年轻僧人。正是先前在城楼被贺先生,一拳打烂身躯的可怜人。但是谁都没有想到,正是这个死得不能再死的年轻和尚,在高林涟和吴摇山的手底下,救下了朱鸿赢,非但如此,还说服原本势在必得要取头颅的那两人,暂时不杀朱鸿赢。当时武道宗师贺先生,和道教大真人陆法真,两人使出浑身解数,使出所有压箱底的本事,联手对敌,都不曾赢过那两个读书人。尤其是贺先生,被玲珑洞天客卿打得伤及本元,加上之前病根隐患一直没有痊愈,病入膏肓后,其实已经没有任何战力,能够保证这栋小楼的安危。这些天,年轻僧人守在小楼外,始终闭口不言,问什么都不出声,最多对人低头唱诵一声阿弥陀佛,这比干脆不说话,还让人着急上火。僧人身穿一袭灰色棉布袈裟,胸前悬挂一串平淡无奇的木制佛珠,瞧着不过及冠年龄,面容枯槁,全无神采。当初在凉州城北城楼,贺先生以防万一,当场锤杀了无故出现在城楼上的僧人,事后朱鸿赢着令春水亭,彻查此人,结果发现了一道通关文牒的奇怪档案,尘封已久,长达二十余年,僧人竟然是从别洲远游至此的一位苦行僧,一路托钵乞食化缘,但是三十年过后,年轻僧人还是那个年轻僧人,面容不改丝毫,到了凉州城后,便在城内采药寺借住修行,就住在钟楼内,一般都是他早晚敲钟两次,平时并不与采药寺众僧有何交集,偶有佛事法会,有得道高僧讲经说法,这位僧人也只是默默听闻,默默离去。楼内五位,望着那个站在门槛外的消瘦背影。相对而言,小白蛟是最无所谓的一个,天塌下也轮不到她来扛。只是一想到被软禁在此,耽搁了那位年轻魔头的“粮饷”,她就有些发虚。她觉得那个姓陈的家伙,可不像是个讲道理的家伙,随心所欲,对人好时,大方得莫名其妙,对人凶时,心比针眼还小。陆法真大概是最委屈的一个,天降横祸,莫名其妙就砸在了自己头顶。只有那少年偶尔会来跟他学习雷法符箓,老道人才有机会喘口气。陆法真哪里想得到一个“酸秀才”请来的过江龙,竟然如此强横无匹。遭逢变故后,崔幼脸色冷漠,猜不透她的所思所想。身穿藩王蟒袍的朱鸿赢苦笑道:“谁能想到高老夫子竟然是大隋死士,本王苦心经营三十年的春水亭,根本就是个笑话!”贺先生眼神一凛。朱鸿赢一脸豁达,摆摆手道:“事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当年高林涟怂恿本王斩杀那条母蛟,是本王听信谗言,现在就当还债了。”原来那条鬼鬼祟祟的小白蛟,正在偷偷“窃取”这位藩王身上的残余蛟龙气数,一顿饱餐后,还不知死活地打了个饱嗝。僧人叹息一声,转身跨过门槛,走回楼内,低头合十道:“贫僧来自天下佛法归宗之地,贫僧也是当代传法僧。”凉王朱鸿赢和贺先生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小白蛟打着饱嗝,眨着眼睛,满脸茫然。王妃神游万里,根本就不在乎。只有陆法真吓了一大跳,赶紧起身,嗓音颤抖道:“贫道五阳派陆法真,拜见圣僧!”传闻世间有一座无名寺庙,有一百零八位护法僧,皆金刚罗汉修为。又有八十一位讲经僧,可令顽石点头,天女散花。可是“传法僧”,每一代只有一位僧人,获此殊荣。莲花峰客卿李白禅,当初之所以万众瞩目,除了修为卓绝之外,更是因为他有望成为这一代的传法僧。行走四方,步步生莲,传法天下。见到此僧,相当于陆法真此时身前,就站着一位观音座的陈太素,或是陈师素。僧人轻声道:“俗名李白禅的他,曾是贫僧的弟子。”这下子,朱鸿赢和贺先生知道这位僧人的分量了,同时起身行大礼。便是那条曾经无意中得到状元郎天大恩惠的小蛟,也赶紧郑重其事地施了个万福。年轻僧人的脸色和心境,俱是古井不波,“贫僧来此,原本是想寻找两件东西,一件是我寺镇山之宝八部天龙,一件是《洛神图》。”小白蛟脸色剧变。僧人望向她,微笑道:“无妨,在你化龙之前,贫僧不会取走。你与佛法有缘,这本就是你的一桩功德。”小白蛟既开心又害怕,欣喜的是自己最珍爱的那幅图,不用马上拿出去,畏惧的是自己跟和尚们有缘?难道自己以后也要剃个大光头?王妃突然开口问道:“我观世间读书人,最重养气功夫,循序渐进,由内而外,扎实沉稳,趋于圆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儒家宗旨,八字而已,何曾有任何长生之语?你们佛门修行,好似恰恰相反,一遍经文祈福得多少,一圈念珠捻动几次,锱铢必较,好似那佛陀有一杆秤,可称量一人的善恶斤两,是与佛在做一桩公平买卖。如此修行,修的是什么佛法?”年轻僧人双手合十,笑着说了三句话,“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宁可着有如须弥山,不可着空如芥子许。”“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崔王妃皱了皱眉头,“装神弄鬼!”僧人也不生气,低头默念道:“应作如是观。”贺先生突然满脸悲怆,来到朱鸿赢身前,单膝跪地,低头道:“王爷,这些年贺某一直心怀愧疚……”“别说了。”朱鸿赢打断他的言语,弯腰将这位心腹扈从扶起,叹息道:“贺先生是京城那人安插在藩邸的棋子吧,其实这些年本王也有过怀疑,但是大隋死士十数次刺杀,都是先生挡下,其中有两次,若非先生拼着重伤也不愿意后退,本王早已黄土一抔了,想一想也就释然。天底下的恩怨情仇,终究大不过一场生死吧。”朱鸿赢突然望向僧人,“本王愿剃度出家。”年轻僧人轻声道:“世间佛法,是帮众生渡过苦海的小舟,可你自己不踏上小舟,僧人是不会将你强行拉拽上去的。”朱鸿赢有些着急,沉声道:“本王愿一心虔诚向佛!”年轻僧人淡然问道:“可是你心仍在此岸啊,这般乘舟渡海到了彼岸,你当真觉得那处即是彼岸?”朱鸿赢突然怒吼道:“那你到底要本王怎样?!”年轻僧人微笑道:“朱鸿赢,贫僧且问你,‘本王’是谁?”这位手握铁骑十数万的权柄藩王,颓然落回座位,喃喃道:“我放不下。”“你已拿起了,为何不放下?”“放下不,也无妨,贫僧等你自了。你只需记得,莫要执着于拿起放下两事,无我法,长生法,浩然法,皆是自了的方便法门,并无高下,也无贵贱,更无好坏。”“世间法,可让众生此生脱离苦海,皆为上法。世间法,可让众生超脱此生,可为上上法。”一直闭眼的陆法真,突然睁眼微笑道:“已在舟上。”年轻僧人点了点头。贺先生仿佛如释重负,也笑道:“愿同行。”年轻僧人也点头。朱鸿赢愈发满脸痛苦,双手紧握椅子扶手,手背青筋暴起。小白蛟一头雾水,根本不晓得这些人在说什么,想什么,干什么。王妃崔幼微陷入沉思。年轻僧人转身离去。她猛然回过神,快步跟随。屋内众人各有所思,何况当下也没有谁会在乎一名女子的去留取舍。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湖心小路上,崔幼微加快步伐,拦住僧人的道路,问道:“敢问圣僧,我是谁?”僧人微笑道:“王妃也就只是王妃,毋庸置疑,无需多想。”崔幼微松了口气,“藩邸变故,圣僧能否为我解惑?”僧人想了想,点头道:“可。”他走到湖边,蹲下身,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丢入湖水。涟漪阵阵,接近岸边。只见僧人弯腰伸出一只手掌,挡住了微微涟漪,水流往他手掌两侧荡漾而过,他笑道:“这即是因果。”崔幼微问道:“我想知道那颗石子是谁?是不是那个姓陈的年轻人?”僧人又思量片刻,“不是。他只是障眼法罢了。真正应运而生之人,如今是一位女子。”崔幼微惊讶道:“是她?!”僧人缓缓缩回手掌。滴水不沾。他笑道:“根据贫僧所在禅寺的零碎史料记载,历史上曾经有过一段百家争鸣的璀璨岁月,最后却只有一家三教,脱颖而出。”崔幼微问道:“是姜子图领衔的兵家?以及儒释道三教?”年轻僧人望向静如镜面的湖面,“道家求长生,不希望有人打破规矩和格局。我佛家不希望生灵涂炭,不愿武夫执意以杀伐证道。儒家一心养育浩然气,不惜抛弃长生来世,只在此生此世求一个天下太平。除此之外,又有某些隐世不出的得道大修,各有所求,其中有人希望王道霸道兼具,且井水不犯河水,儒家治国济民,兵家拨乱反正,可以分治世乱世,但是分合之间,却不至于山河崩碎。当然,也有人为情所困,千百年挣脱不得。”年轻僧人轻声叹息道:“天地运转,轮回不息,佛有末法,道有式微,圣人们眼见大势不可逆转,只好千方百计拖延此事,所行之事,所谋之物,又有区别,其中玄机,贫僧就不与你多说了。贫僧只与你说一人,就是那兵家老祖姜子图。三千多年前,此人怨恨高高在上的神灵,视天下苍生为脚底蝼蚁,当做牵线傀儡,他一怒之下,便一拳打断了神道香火,使得这一脉的万千神灵,只得高悬苍穹之上,再也无法轻易掌控人间。”崔幼微突然忍不住问道:“为何愿意与我说这些不可泄露的天机?”僧人笑道:“贫僧反要问你,天机不可泄露,又是为何?世间可有这样的理由?”就在这个时候,崔幼微身后有人冷笑道:“臭和尚这些话,是对我说的。”僧人转身,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崔幼微转头望去,是自己的女儿朱真婴。只是这一刻的安阳郡主,眼眸中有光彩流转,让王妃感到有些陌生。朱真婴讥讽道:“这和尚希望那姜子图此世转身,能够化身为佛教护法,所以才有这些纠缠不休的因果。李白禅却是中了圈套,误以为那人是姜子图,殊不知这根本就是纳兰长生的阴谋,连陈师素那婆娘也给一并骗了,可怜莲花峰范玄鱼在内,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为他人作嫁衣裳。尤其是陈师素,更是可笑,亲自出手,在那孩子眼中种入两条蛰龙,蚕食其根本,之后二十余年,更是兢兢业业,在这凉州城藩邸内,当起了看家狗,不惜亲力亲为,卖力拨弄棋子,为的就是镇压她心目中的兵家老祖气运,以便成事之后,向那些圣人们换取人间一斗气运。岂不知那孩子本就是诱饵罢了,为的就是造就出灯下黑的局面,使得真正的转世之人,顺利成长,如今大概大局已定,棋盘上的棋子们,差不多都已落地生根了,圣人之所以圣人,能够替天行道,恰恰最需要恪守规矩,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崔幼微没来由问道:“堂堂兵家老祖,转世为女儿身?这可能吗?”年轻僧人轻声道:“只需斩赤龙。”朱真婴双袖一挥,肆意大笑道:“何须如此?女儿身又何妨?就成不得佛证不得道了?!狗屁不通!还是纳兰那妮子说得对,总要让世间女子,能与所有男子平起平坐!不再命贱如草,连同桌吃饭的资格也无,连祭拜祖祠的资格也无,连清明上坟的资格也无!女子也可称帝,更能成圣!”崔幼微看着这个大袖飘摇的女儿,妇人脸色雪白,嘴唇颤抖,“真婴,你这是怎么了?魔障了吗?不要吓唬娘亲……”年轻僧人叹息一声,“她已不是小郡主朱真婴了,她是观音座胭脂山的陈太素。”崔幼微呆滞当场,然后发疯一般按住“朱真婴”的双肩,“你还我女儿!把真婴还给我!”朱真婴面无表情,望向对岸。远处,花匠拎着小锄头站在岸边。“朱真婴”随手推开崔幼微,望向对岸的玲珑洞天洞主,“妹妹,我已破阵,你又如何?”陈师素默不作声。她一直知道这位安阳郡主不简单,透着古怪,她也曾数次亲自审视,但是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其中缘由,陈师素已经不好奇。只知道朱真婴竟是她的一粒魂魄种子,且真意十足,根本不是剥离一缕魂魄那么简单,甚至可以说,胭脂山闭关的红袍陈太素,就像是蝉壳蛇蜕。这是一场真正意义豪赌。孤注一掷,赌上所有修为。朱真婴,或者说陈太素,环顾四周,最后终于看到那一袭鲜红嫁衣,女鬼正坐在湖面上,以湖面为镜子,手持白玉梳子,歪着脑袋梳理青丝,“朱雀开国,你就输了一场,你以一丝魂魄分化的虞氏,输得何其凄惨?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一点都不长记性啊,姐姐真是替你感到惋惜。为何偏偏要和姐姐作对呢?乖乖当你的玲珑洞天洞主不好吗?为何要因为一个男人,连祖宗家业也不要了?”她收回视线,望向自己妹妹陈师素,笑问道:“你难道忘了,青峨山是姜老祖的龙兴之地?!观音座三脉,本就是他三位红颜知己留下的衣钵?!为何要以莲花峰为主脉?为了重振兵家,他忍辱负重三千余年,岂会因为你一个小小的陈师素,而坏了千秋大业,万世宏图?!白家的尉缭子兵书,铁碑军镇的木野狐魅,这些棋子,你都不知道吧?原本应该留给那个孩子的莲花峰紫金气运,最终给了谁?让谁开了窍?你也不知道吧?”陈师素微笑道:“姐姐,别说一座朱雀王朝,一座青峨山,就是整座南瞻部洲,都让给你又何妨?”陈太素开怀道:“那咱们就比一比,到最后,是谁得到的造化更大?”陈师素淡然道:“拭目以待。”————佛家,道家,儒家,兵家。青峨山,大隋,朱雀,南瞻部洲。天大地大,各路神仙。争香火,夺气运,抢机缘,谋功德。好像始终没有人在意,那个认了青楼女子做娘亲的年轻人,他想要说什么,想要做什么。

月票双倍计算

如果觉得本章写的精彩,捧场支持一下吧~投月票也可以哦!
  1. 捧场100纵横币抽月票
  2. 捧场500纵横币
  3. 捧场10000纵横币
  4. 捧场100000纵横币当盟主
默认
宋体 黑体 雅黑 楷体
640 800 默认 1280 1440 1920
客户端
下载《桃花》
目录
  1. 背景
  2. 字体
  3. 宽度
夜间
书页目录

桃花

倒序↓
正在努力加载中...
书评 收藏 书签 红票 下一章

章节评论(共0条)

发表章评当前章节:
第114章 天地大苍生小
正在努力加载中...
 

小说推荐

点击查看更多“桃花”相关信息
您目前阅读的是桃花的第114章 天地大苍生小,桃花最新章节已更新,感谢您对烽火戏诸侯小说的支持,更多与桃花无弹窗相关的优秀武侠仙侠小说请持续关注纵横原创小说网。
关于纵横| 诚聘英才| 商务合作| 法律声明| 帮助中心| 利来国际w66娱乐平台投稿| 联系我们| 友情链接| 谨防诈骗| 网站地图 Copyright©  www.zonghe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北京幻想纵横网络技术有限公司,纵横小说网,提供利来国际w66娱乐平台小说,都市小说,言情小说免费小说阅读。 ICP证:080527号 《网络文化经营许可证》 京ICP11009265号  京网文[2015]2368-459号   利来国际w66娱乐平台发布小说作品时,请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本站所收录小说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均属其个人行为,不代表本站立场。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05190号公安部网络违法犯罪举报网站

利来国际w66娱乐平台

百度360搜索搜狗搜索